李当心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凝重与担忧渐渐化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平静。
他凝视着苏辰那双深邃如星海、却又坚定如磐石的眼眸,仿佛要看穿这位年轻儒圣心中那不容动摇的意志。
良久,李当心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中却再无劝阻之意,反而多了几分豁达与期待。
他双手合十,微微颔首:“阿弥陀佛。
是贫僧着相了。
世间万般道路,各有其缘法。
苏辰你身负万法儒学,三教同修,已达前人未至之境。
或许……你真能以这通天之力,为北凉劈开一条全新的生路。
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这宁静祥和的上阴学宫,语气变得有些悠远:“此地是读书人的清净地,讲的是道理文章。
而那江南……才是真正的江湖,风波险恶,人心叵测。
你此行,务必小心。
说着,他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酒杯,对着苏辰举起,脸上露出了初见时那般温润平和的笑容,只是这笑容中,多了一份真挚的祝福与豪情:“今日能与苏辰你在此论道品鱼,实乃幸事。
此酒……足以慰平生矣!”
苏辰亦举杯,两人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酒杯轻碰,发出清脆的响声,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饮尽杯中酒,李当心放下酒杯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僧衣,道:“此间事了,贫僧也该返回两禅寺了。
苏辰,江湖路远,风波难测。
若你日后在江湖之中遇到难以逾越的困厄,可来两禅寺寻我。
贫僧虽力薄,亦愿助你一臂之力。
苏辰心中微动,一股淡淡的离愁与预感萦绕心头。
他知晓,李当心此番回归两禅寺,恐将静参这新悟的如来之境,而自己江南之行乃至后续北凉之事,必定波澜丛生。
此番一别,或许十年之内,都难再如此刻般平静相见了。
他看着李当心,忽然再次开口,语气认真:“当心,我与你,与张巨鹿,皆是读书人,但走的道路终究不同。
张巨鹿凭的是心中信念、手中权柄,为天下寒门和黎民百姓奔走呼号,他不在意自身下场如何,只求能撼动那千年积弊。
他手中无剑,身后无山,其志可敬,其情可悯,其路……亦更悲壮。
苏辰的目光变得深邃,周身隐隐有三教合一的磅礴气息自然流转,虽内敛,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底蕴之感:“而我不同。
我读万卷书,明世间理,修的是自身之道,聚的是三教之力。
我有这身修为作底气,可无视王朝权柄,可超然物外,亦可……一剑斩之。
我的路,比之张巨鹿,多了几分从容,也多了几分……决断的力量。
李当心闻言,深深地看着苏辰,最终缓缓点头:“贫僧明白了。
原来如此……你有这通天修为作为依仗,自然无需如张巨鹿那般,如履薄冰,以自身为祭,去搏那一线微光。
也好,也好……”
他不再多言,弯腰拿起徐渭熊早已为他重新烤好、用荷叶包裹着的几条鱼,对着徐渭熊真诚地道谢:“多谢二郡主款待,此鱼滋味,贫僧铭记于心。
”随后又对苏辰合十行礼:“苏辰,告辞。
珍重。
苏辰拱手还礼:“珍重。
李当心转身,一步踏出,身形便已到了十丈之外的湖面之上,再几步,那白色的身影便融入了水天之间的薄雾之中,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苏辰独立船头,望着李当心消失的方向,静默了片刻。
他感受到,自己留在上阴学宫的目的已然全部达成。
张夫子的著作精髓已了然于胸,二姐也陪伴了些时日,与李当心这场跨越万里的“道约”也已圆满。
如今,是时候离开了。
他转身,对徐渭熊和南宫仆射轻声道:“我们准备一下,也该出发了。
……
翌日,清晨。
上阴学宫那庄重古朴的大门口,气氛却显得有些不同寻常。
学宫大祭酒齐阳龙,罕见地亲自站在门口,身旁站着的是那位以谋略著称、深受离阳皇帝信任的谋士元本溪。
两人神色平静,却隐隐透着一丝郑重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重要的客人。
不多时,官道之上,烟尘微起。
一队人马缓缓行来,虽人数不多,却自带一股肃杀威严的气势。
为首两人,更是气场惊人。
一人身着紫袍官服,面容清癯,眼神深邃如海,仿佛能洞悉人心,掌控全局。
他端坐于马上,气度雍容沉静,正是离阳王朝的中流砥柱,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——张巨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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