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干涩又颤抖的“见过……大伯”,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,激起的涟漪却在每个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万劫谷内,死寂。
段延庆拄着铁拐的双手,在那一瞬间,攥得死紧。
他那张枯槁得如同树皮的老脸,没有任何表情,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,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。
这个养尊处优的小王爷,可能会吓得屁滚尿流,可能会义正言辞地指责他是个恶魔,也可能会像他那个虚伪的父亲一样,假惺惺地过来套近乎,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废话。
他都准备好了。
准备用最恶毒的言语,最残忍的态度,去撕碎对方的一切伪装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对方竟然真的,就这么直挺挺地走了过来,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晚辈大礼,然后,用一种带着紧张和生涩,却无比认真的语气,喊了他一声“大伯”。
不是“延庆太子”。
不是“四大恶人之首”。
而是一个最普通,也最沉重的称呼。
大伯。
这两个字,像两道滚烫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了段延庆那颗早已冰封了数十年的心上。
他有多久,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?
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,在成为“恶贯满盈”之前,他也是别人的兄长,是皇室的太子,是……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,混杂着滔天的怨恨、不甘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茫然,猛地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。
他死死地盯着段誉。
这小子,是真傻?还是装傻?
他难道不知道,自己刚才还想把他千刀万剐,让他尝尽世间所有的痛苦吗?
他难道不怕,自己现在就伸出一根手指,当场戳穿他的喉咙吗?
“你不怕我?”
一道嘶哑难听的声音,从段延庆的腹中发出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这声音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干涩,仿佛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摩擦。
段誉缓缓直起身子,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眼神却不再躲闪。
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父亲,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始终挂着浅笑的楚大哥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怕。”
段誉老老实实地回答,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。
“江湖传言,大伯杀人如麻,手段残忍,侄儿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自然是怕的。”
这个回答,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连段延庆自己,都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。
段誉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可是,父亲说,您是我的大伯。楚大哥也说,您是延庆太子。您是我们大理段氏的长辈。”
“侄儿自幼读圣贤书,学的是礼义廉耻。君臣父子,长幼有序,这是天理人伦。不管您是什么身份,做过什么事,您是长辈,侄儿是晚辈,这个礼,不能废。”
“就算……就算大伯现在要杀了侄儿,那也是长辈要清理门户,侄儿无话可说。但在那之前,这声‘大伯’,侄儿必须叫。”
一番话说得磕磕巴巴,却透着一股子书呆子特有的执拗和认真。
他不懂江湖规矩,不懂人心险恶。
他只知道,自己学过的道理,就应该去做。
这是他作为一个读书人,最后的,也是最坚固的底线。
听完这番话,段正淳的眼眶,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儿子,心中百感交杂。
有骄傲,有欣慰,但更多的是愧疚。
自己这个儿子,虽然不喜武功,有些天真,可这份心性,这份仁厚,却是自己远远比不上的。
秦红棉和甘宝宝,看着这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,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。
她们之前只觉得这是段正淳的儿子,是个需要提防的“小奸贼”。
可现在看来,这个年轻人,似乎和他那个风流成性的爹,完全不一样。
钟万仇更是张大了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脑子里乱哄哄的。
这小子……是在干什么?跟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讲道理?他是嫌自己命长吗?
而岳老三,则是满脸的迷糊。
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,小声问旁边的叶二娘:“二姐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徒弟怎么管大哥叫大伯了?咱们四大恶人,什么时候成皇亲国戚了?”
叶二娘没有回答他,她只是舔了舔嘴唇,看着场中那几个姓段的男人,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。
这出戏,可比她以前玩过的所有“游戏”,都有趣得多了。
林渊站在一旁,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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